一、塾师的来源
从总体上说,塾师是当时一群命运不济或仕途无望的没落文人。著名文学家蒲松龄怀才不遇,一生大多数时间都在舌耕,以养家糊口。他就是塾师的典型代表。做塾师是当时文人,尤其是失业文人的最重要职业选择。如利津县“士或躬耕或舌耕,以资生计” [1] 卷二《舆地图》 ;济南府“士亦多识耕” [2] 卷十三《风俗·物产志》 ;齐河县士人“至贫窭者或开馆授徒,经畲自给;或横经负耒,耕读兼营” [3] 卷二《风俗志》 。
具体来说,塾师主要来源于以下几类人:
首先是低级生员和终生老于场屋的童生。他们往往是屡试不第,终老于场屋,这类人占据了塾师的大多数。当然,也不排除这类人中有时来运转者,试举例如下:
阳信人王培,字笃之,庠生,“生平无一字入公门,公事则公言之,侃侃如也,以舌耕膺里塾聘,多所成就” [4] 卷五《人物志·笃行》 。
昌邑人史褒明,邑增生,“孝友持身,多方垂训,名士出其门者甚众。以著述为业,有《养蒙集》、《史氏杂传》、《五陵源记》等书” [5] 卷六《人物志·隐逸》 。
昌邑人李治心,增广生,“家贫、苦志,教授生徒,尤以孝友相期,名士多出其门;居常礼法自检,绝不 于予 官事,屡优不第” [5] 卷六《人物志·隐逸》 。
临朐人马益著,自幼“赋性聪颖,十岁能属文”,年轻时中过秀才,此后就怀才不遇,屡试不第,直至花甲时方被选为岁贡,一生以塾师为业,编有影响极大的蒙学读物《庄农日用杂字》。 [6]
淄川人王世嵩,“幼孤,家贫,训蒙以养母” [2] 卷五十四《人物十》 。
利津人胡 佺 “家居教徒,生徒多所成就,以耆儒嘉庆钦赐癸酉举人” [7] 卷二十六《人物·义行》 。
阳信人郭元照“生而颖异,年十七补县学生,越二年饩于庠,屡踬秋闱,家困甚,偕友出山海关,授经沈阳” [4] 卷八《艺文志 ·南屏郭公墓志铭 》 。
长山人李英文,“郡庠生,步趋谨饬,凡事进退让法,舌耕四十余年,谈文艺娓娓不 倦” [2] 卷五十四《人物十》 。
其次是贫困的举人、贡生等。
莱阳人宋继澄是明天启七年举人,于明亡后“隐居不仕,授徒自给” [8] 卷三之一《人物 · 隐逸》 。
冠县人鲁克俭“少好学;居家孝友,制行端方,乾隆乙酉中式乡试第二,家贫开馆授徒,从学者云集” [9] 卷八《人物志 ·卓行 》 。
冠县人郭材,“字笃生,雍正甲午举人……周贫济急,曾不少吝,设馆与生徒讲学,多所成就” [9] 卷八《人物志 ·卓行 》 。
阳信人王渡,岁贡生,乡试屡蒙房荐,卒未售,闭门潜修,以教授生徒为业,讲解精详,善启发心志,门生成名者不计其数” [4] 卷五《人物志 ·文学 》 。
再次是一些退职官吏,如:
福山人王从绳,康熙朝由武举入官江南六安营参将,后还乡“教诸子诵读,严督课。稍暇,手自批阅,诸子长大,并为名孝廉” [10] 卷七之二《人物志·宦绩》 。
高密人单若鲁,顺治时进士,官至待读学士,致仕后“辟小园于城隅,颜曰‘秋水居',集子侄读书其中,躬自督课” [11] 卷十四上《人物 ·文学 》 。
德州人颜希圣,雍正元年中进士,知广济县,雍正七年“罢官归,仍聚徒讲经授业” [2] 卷五十六《人物十二》 。
平原人王联馨“由岁贡为文登训导 …… 职满归家,设帐成就人才,乡里颂其盛德” [2] 卷五十六《人物十二》 。
聊城人任兆熙系乾隆十年( 1745)进士,任知县二十余年,“归里,贫仍不能自给,授徒于外,成就者众” [12] 卷八《人物志·仕绩》 。
二、塾师的聘任
社会上对聘任塾师都非常重视。聘任塾师有一套礼节。
聘任塾师要用帖子,这帖子不叫聘书或聘帖,而是叫“关书”。请先生的东家和被 请的先生都对关书很重视。关书是环洞式,连同封、底共十页。封面上写一“正”字, 第一页上写着 “敬请某老夫子来舍教读,学生某年奉束修多少、月费多少,敬订” 。第二页写“右启某老夫子惠存”。老夫子字样必须另行顶格写,在同页上左下方写“教弟某顿首拜”。最后一页的末尾写某年某月吉订。其他页都空着。关书写好后装在一个大红套封内,套封的背面 (即有接缝的一面)贴上写有“关书”二字的红签,把接缝掩盖起来,只封底不封门,千万不能马虎,否则会认为是大不敬,把请先生的事办砸了。
如果想聘师来教孩子,一般先要托人查访品学兼优的师资;待聘老师也要了解一下来聘者的情况,首先是学东本人。经互相介绍、了解,双方同意后,要在旧历年前把“聘书”送达待聘塾师,叫“下关书”。应聘塾师把关书留下叫“定摄”。这样,专等来年开馆。塾师上岗叫“就馆” 。就馆时间一般在正 月十六日。这一天,学东一面派人去迎 请先生,一面带人布置书屋:打扫房间、设立孔老夫子牌位。先生来后,学东领着学生家长及全体学生,列队迎接。进 屋后,首先是塾师“参圣”大礼 (焚香叩首);学生再向老师行跪拜礼,叫“拜师”;学东和老师互相见礼,最后众家长也要向老师见礼,老师必须拦阻,互相谦让一番。这就是“拜师仪式”,实即开学典礼。典礼完毕,大部分家长和学生离去,由学东提名留下几位家长和介绍人,设宴款待老师,叫“迎聘礼”,也叫“接风礼”。
塾师 的聘期一般为一年。腊月底结束教学,叫“满期”。满期时学东要再设宴款待老师。如果来年还要续聘,要另下关书;塾师如觉得不是真心实意挽留,或塾师因故确实不能续任,就主动告辞,叫“辞馆”,都要 在这次宴席前说妥。散席后,不管是续聘或辞馆,学东都要把一年的束脩算清,并派人带上学生送的“年礼”将塾师送到家中,叫“放年学”。
有的塾师要带馆童帮助他处理一些日常杂务。 清人王培荀《乡园忆旧录》卷六记录了这样一件事情:
有贫人,无妻,携幼子乞食,恒不得饱,求同乡某先生,荐其子作馆童,不受值。先生无事时,告以字,辄解;授以书,敏悟日记数百言。从旁日听讲文,先生取一篇指授之。一日,以“人而无信”命作破承颇通;又命作小讲,开手云:“尝闻天地之道不贰。”先生大赞赏,遂使毕之。当日完篇。先是,东主有幼女,嘱先生为择婿。先生曰:“但勿嫌贫乃可。”主人曰:“苟其才也,何忧贫?吾有地四十顷,予之半足矣。”先生曰:“非他人,即此子是也,异日必贵。”主人许之。未几,入邑庠。未弱冠,举于乡,联捷成进士,以知县用。未知官已迁擢否。惜不记姓名。
由此 可知除特殊情况外,当馆童也有报酬。这份报酬究竟是由东家单独支付,还是由塾师从束 脩中 支付,由于史料缺乏,已无考。再者,对于穷人家的孩子来说,当馆童倒不失为接受教育的一条途径。
三、塾师束脩
按清人赵翼的解释,束脩含义有二:一为“脡脯为贽之证也”;二为“能饬躬者皆可教也”,即道德操行的自我约束。 [13] 卷四《束脩二义》 束脩为塾师们谋生之资,主要来自学生学费。关于清代山东塾师束脩的资料极少,今据所见,略作分析。
蒲松龄《闹馆》中这样记述了塾师的束脩:
束 脩 钱四千正七折八扣,要白银有八分就算一钱,要换银加二成银有市价,九二钞底二十你要包涵;一年正三百零五十四日,你出恭时在院内不许外颠,有一天不上学也要折算 。 [14] 第三册 P2417 《 戏三出 ? 闹馆》
这大约是一个家馆塾师一年的束脩,约 4000文钱,即四吊,但在支付时却要大打折扣,如果要银子,八分即当作一钱。要是用钱换银子,除按当时银价兑折外,还要多拿20%的钱,用按“九二”折扣使用的纸币还要扣二成的底子钱。束脩在家馆中多按年计,“教一日算一日长支不许” [14] 第三册 P2418 《戏三出 ? 闹馆》 ,工钱不许超支、预支,教一天算一天,如有一天耽误也要被扣除。
乾隆时临朐人马益著在《舌耕传》中称束脩“厚者白银数两,薄者铜钱几串” [19] 。需要说明的是,这里束脩的两种支付形式并无多大厚薄之分,因为乾隆时银价一度下跌,如乾隆十三年( 1748年),白银一两在山东可换铜钱750文,但总体上说乾隆时银价还是呈上涨的趋势 [15]P823 ,这或许就是马氏所说的“厚”、“薄”了。
安邱诸生王廷幹“才气豪迈。家贫,日与屠沽博徒为伍,不屑占毕也。……既而屠猪糊口。有怜之者,延训蒙,脩脯京钱十五千” [16] 卷六 P372 。
民国《夏津县志续编》卷四《食货志?工价比较》记载了 19世纪70年代和80年代塾师脩金,并与同时期的其他行业作了比较,今录下:
职业 
时间 |
塾师脩金(年) |
农长工(年) |
农短工(日) |
木匠(日) |
19世纪70年代及前 |
40千文 |
12千文 |
100文 |
120文 |
19世纪80年代 |
40千文 |
15千文 |
100文 |
120文 |
束脩虽以年计,但是通常在清明(或端午)、中秋及旧历年前分三次付清。蒲松龄说:“三月清明到,三月清明到,先生馆中暗计较,黄边钱想必得两三吊,心中乐陶陶,心中乐陶陶,打算籴米又治烧”,先生虽然连领到束脩后的预算都做好了,但东家却不慌不忙,一再要求宽限几天。虽然微薄的脩金也不能按时领到,但仍要对东家赔着笑脸,一直挨到五月端阳节,“先生运转入财乡,黄边钱果然得一炕”。 此处 “炕”或应为“抗”,指用绳子串起来的铜钱多了可用肩抗着。山东地区一般到腊月二十三,即“辞灶”,就“工满价完”,只要“东家不少半支钱”,塾师就“喜地又欢天”了。 [14] 第三册 P3343 — 3347 《 附录 ?学究自嘲 》
对于塾师,学生家除去固定的束脩外,每逢端午、中秋还要给老师送“节礼”。蒲松龄《学究自嘲》中称端阳节“节礼更送一大筐,枣儿粽想必不上账” [14] 第三册 P3344 《 附录 ?学究自嘲 》 。
虽然大多塾师束脩比较低,但也不排除有个别塾师束脩比较高的情况,如张元“于时艺功最深……卢雅雨先生深相推重,岁以二千金延课其子” [16] 《乡园忆旧录》卷二 P90 ;东昌叶亦园“以进士家居教授,列屋栉比,门生兼六、七省人”,因“足破,故不出仕,而岁致修脯千余金,视奔走一官者,有仙凡之别矣” [16] 《乡园忆旧录》卷八 P426 。
四、塾师的日常生活
蒲松龄撰有《塾师四苦》、《学究自嘲》、《教书词》、《先生论》和戏《闹馆》,生动地反映了塾师的地位和日常生活。他说“人言教书乐,我道教书苦”,认为“今日村庄家,礼体全不顾” [17] ,塾师的待遇较之以前差之甚远。
塾师生活之苦首先是教学的辛苦,他写道:
东村及西村,不止二三五。清晨便教书,口舌都干苦。方才教写字,又要教读古。先生偶出门,小子满堂舞。 [17]
再如《教书词》中说:
白日里费尽心机,到晚来依旧艨艟。《三字经》嚎的俺喉咙疼,‘上大人'使的我手腕肿。看起来这等书实在难教,到几时才得跳出火炕(坑)。 [18]
其次是居住条件极其恶劣:
塾堂两三间,东穿又西破。上漏并下湿,常在泥中坐。炎天气郁蒸,难学羲皇卧。一朝朔风悲,林端发吼怒。窗破不能遮,飕然入门户。一吹寒彻骨,再吹指欲堕。爆日无阳鸟,拨炉又绝火。 …… 两捆乱稻柴,一条粗衾布。虽有青麻帐,又被鼠穿破。夏间灯烬时,便受蚊虻蠹。倏忽秋冬□ [至],霜雪纷纷堕。枕席凉如冰,四体难蹭蹉。三更足不温,四更难捱过。才闻鸡喔声,不寐而常寤。 [17]
《闹馆》中对居住条件也有生动描述:东家没有闲房作塾舍,只好借了庄西头的观音堂,“到舍下路途颇远,也有山也有岭坟墓转弯”,至于铺盖更差,“有一床破被子又窄又短,土炕上无有席半截破毡,也无有压脚被衣服几件,要枕头自己找一块破砖” [14] 第三册 P2417 — 2418 《戏三出 ? 闹馆》 。
再次是日常饮食的恶劣:
粥饭只寻常,酒肴亦粗卤。鱼肉不周全,时常吃豆腐。非淡即是咸,有酱又没醋。烹调总不精,如何下得肚。勉强吃些饭,腹中常常饿。渴来自煎茶,主翁若不睹。 [17]
《闹馆》中则这样描写塾师饮食,“清晨时不吃面小米干饭,到晌午高粮面包些菜团;到晚来不动火客从主便,每一日两顿饭就算一天”,“吃 饣卷 子破罩篱盛上三个,用饭汤小碗满满一端,无筷子须得你自折梃杆,渴了时喝凉水使一木碗”,至于菜蔬,春天苜蓿芽,夏天马蹅菜,秋天蔓菁菜,冬天萝卜片,这些都是最普通的季节菜。 [14] 第三册 P2416 — 2417 《 戏三出 ? 闹馆》
塾师教学之余,有的还要帮助东家干些杂务。如《闹馆》中塾师据东家要求,自称“放了学饭不熟我把栏垫,到晚来我与你去把水担,家里忙看孩子带着烧火,牲口忙无了面我把磨研,扫天井抱柴火捎带拾粪,来了客抹桌子我把菜端” [14] 第三册 P2418 《 戏三出 ? 闹馆》 ,这根本不是先生,简直就是雇了一个长工,正如《学究自嘲》中说的,“自行束脩以上,只少一张雇工纸” [14] 第三册 P3343 《 附录 ?学究自嘲 》 。
蒲松龄的叙述恐非个别现象,乾隆时临朐人马益著撰有《舌耕传》,其中也称“世品不端,唯有教书可可怜”。他这样描述塾师:
自幼读诗书,至长考经传。古人学道修身,今人功名为念。有志的破壁飞去,无志的熬成穷酸。赖衣求食,苟延残喘;读书门第,谓请先生,庄农人家,赛雇觅汉。全不问学业好歹,只是论束金贵贱。厚者白银数两,薄者铜钱几串,七青八黄(按:即钱财),俯就使去。鹅眼 纟延 环,哪个敢换。勤惰分其优劣,宽严呼为最殿。分明偎作佣工,俗人目为神仙。
塾师求职之难:
最可羞,来到年,留师的早为商榷,逐师的并无一言。富户极力挑剔,饿鬼强为夤缘。烦亲友,若茅庐之三顾;抖精神,似过海之八仙。这个说,不拘束金多寡;那个道,从来不好嫌饭。图馆的似火烧心,请师的只顾买办。忍耐着,过了年,得馆的踢天咆哮,失馆的叫苦连天。亲戚问慰,邻里多言,绝不道谁家来聘,偏说是那里揽馆。迟延须索二月二,或者到了三月三,延师的方才下手,学生们赴馆似箭。清浊不分,玉石难辩。今年依然挤不下,不觉又愁那一年。斯文扫地,处处皆然。
关于塾师的生活,马益著也有描述:
这样人,最可怜,戴了些旧头巾,穿了些破衣衫,住了些冰房屋,吃了些冷茶饭,听了些奴仆呼师傅,踏了些百家门儿遍,讨了些今三明四带矾钱,赚了些父兄妻子常离散。 [19]
以上关于塾师生活的叙述或许有夸大之处,但一般说来,塾师生活十分清苦是无疑的。
塾师在一乡算是有文化者,除去教书,为东家做事外 ,还要 为乡党邻里做许多杂事,如要写大量文书,“通启回启不少,请帖求帖多端,分书文书犹可,还有那休单冤单。有心不与人写,惹得人骂穷酸;一旦俱要应承,何日是个清闲” [14] 第三册 P3346 — 3347 《 附录 ?学究自嘲 》 。
参考文献:
[1] 利津县志 . 光绪
[2] 济南府志 . 道光
[3] 齐河县志 . 雍正
[4] 阳信县志 . 民国
[5] 昌邑县志 . 康熙
[6] 谭景玉 . 庄稼杂字作者考辩 . 山东文献 , 26(4).
[7] 武定府志 . 咸丰
[8] 莱阳县志 . 民国
[9] 冠县志 . 道光
[10] 福山县志 . 民国
[11] 高密县志 . 民国
[12] 聊城县志 . 宣统
[13] 赵翼 .陔余丛考.北京:商务印书馆,1957.
[14] 盛伟 . 蒲松龄全集 . 学林出版社 ,1998.
[15] 彭信威 . 中国货币史 . 上海人民出版社 ,1965.
[16] 王培荀 . 乡园忆旧录 . 济南 : 齐鲁书社 ,1993.
[17] 杨海儒 . 蒲松龄遗文 < 塾师四苦 >. 文献 ,1988,(4).
[18] 杨海儒 . 聊斋遗文 < 教书词 >. 文献 ,1987,(1).
[19] 马益著 .舌耕传. 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山东省临朐县委员会 . 文史资料选辑 ( 四 ) , 1985.
( 作者系山东大学历史文化学院 2002 级博士研究生 )
[ 责任编辑 陈海军 ]
此数字虽为晚清时数字,但很可能与嘉道时相差不会太大,仍具参考价值。